文/璇玑 

小林一茶在女儿死后，在《俺的春天》里说到 “母亲抱着死儿的面庞，荷荷的大哭，这也是当然了。虽然明知道到了此刻，逝水不归，落花不再返枝，但无论怎么达观，终于难以断念的，这正是恩爱的羁绊。”所以作俳句云：“露水的世，虽然是露水的世，虽然是如此。” 短短三句，却如山谷中的叹息，悠长，忧伤，让人有种窒息的伤感。在女儿离世三十五时作“ 秋风呵，撕剩的红花，拿来作供。”其怀念到痛的情感，从心底流出。

再说朋友泽让，两年前喜获娇儿，孩子长得粉团儿似的，别提有多可爱了，一家人爱得犹如手心的宝。我也十分喜爱，时常会去看看那孩子。孩子两岁生日前一天，我与泽让闲谈，因看他一脸的幸福状，故意逗笑他：“你现在觉得自己是真的幸福吗？”泽让掩饰不住笑意：“是的，我觉得自己很幸福。”那时我真的不知道幸福原来是经不起追问的。就在第二天，我刚上班，就接到泽让的电话，说他的孩子已经去了。当我赶过去时，就见到夫妻俩，抱着孩子静静地坐着，无泪也无语。我接过孩子时，尚有些温热，仍是粉白的脸，一如往常熟睡的模样，想起昨天还活蹦乱跳的，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竟已去了。第三天，孩子要送去天葬，在寺院举行仪式，至亲不能参加，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。孩子的小小的身体，被严严地包着，放在经堂的门口，几百个和尚，一起为他念诵超渡的经文。这个时候，亲人是不能掉泪的，我恍惚之中，总觉得仍是梦中，可是当用念过经的佛水洗脸时，泪水仍涌了出来。面对这样幼小、可爱的生命，我终也无法说出“孩子，你一路走好！”

此后的日子，泽让的亲友们一直安慰他们夫妻：孩子是上天的赐予，拥有和失去都是注定；人自出生就注定死亡，不同的是时间而已；孩子只是前世的债主，收完了债自然要离开……夫妻俩也好像渐渐平静下来。我以为他们应该慢慢会忘记这个伤痛，毕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。几个月后，我和泽让有事路过天葬场。在那插满经幡的地方，泽让停住了脚步，俯下身子，捧起一把泥土，贴在脸上，喃喃说道：“我的孩子，是不是就在这里天葬的啊？”我一人走出很远，坐在草地上，静静地等他，身后传来呜呜的哭声。这个平时坚强，乐观的安多汉子，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，在这孩子还归自然的地方，真真切切地哭出了自己的悲伤。

那一刻，我心中大恸，原来，泽让他怎么可能忘掉这个伤痛呢？ 人的一生不是露水，却实实在在犹如露水一场，晶莹惕透，却脆弱无比，太阳一照射即刻蒸发掉，了无痕迹。虽然是露水的世，毕竟牵绊了我们感情，深深地摇撼活着人的心。日本西行法师也说：“花开的本身,即注定要花落。非因春风吹袭的缘故,但梦中醒来,内心仍感凄戚。”这岂是旁人能理解的？

——最喜欢的是《晚春》，小津四十六岁时拍的，透彻极了，厉害。 

——为了捕捉真实，重组真实，以及对真实无以名之的偏执，就变成这样不动了 ……着迷于真实到偏执的地步，是我拍片最痛苦的地方。年纪愈大愈偏执，愈不能让渡，过关。我常说电影在脑中想的时候是活的，却死于剧本的纸上作业，在拍摄当下复活了，又死于底片，然后在剪接里再次复活。而我的急性子往往等不到剧本弄好就拍，自认角色活了，电影就成立了，至于剧情疏陋，下一部再努力吧。所以我也不试戏，直接就拍。或者说，用底片试戏。这方面比我更走到极端不计血本的，是王家卫，他用底片当草稿。

——大家都知道，小津电影的低角度摄影，对摄影师来说是一个负担，长时间把肚皮平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拍摄，茂原英雄就把身体弄坏了。据说接任的厚田雄春之所以撑了那么久，是亏得他天生有一副强健过人的胃。 

——他的电影形式是用来激发感情的同时，节制感情，节制到几乎不露感情。他拍片现场奇异的安静，听说只有一次怒斥过一名太过火的演员：“高兴就又跑又跳，悲伤就又哭又喊，那是上野动物园猴子干的事。流行歌词，笑在脸上，哭在心里。说出心里相反的言语，做出心里相反的脸色，这才叫人哪。”

——说老实话，有时候我好象喜欢成濑更胜过小津。而成濑的被世界所知，比小津，又更晚了十年。朱天文曾写过两人的不同。她说小津简洁的风格，独创的景框（frame）是数学的，几何的，在垂直线和并行线里梭织着感情。她说小津静观，思省﹔成濑却自己参予在内，偕运命同流转，多了颜色，更无痕迹。我曾看到杂志上登列导演们心目中的第一名，王家卫的是成濑的《浮云》。 

——厚田说：“小津去了，我的心也跟他去了……我把人生的黄金岁月都给了他。我很高兴也许全世界没有一个摄影师能够像我这样，小津得到了我的最好的……”访问在厚田动容起来，不断抱歉，哽咽不成声中结束。

没有时间了，侦探压低了帽檐　　
在这个扑朔迷离的巷子里　　
每一个房门都怀着深深的警惕
人人自危
你不能指望你的预感
那些错误一个叠着一个
像玫瑰花瓣碾碎在玻璃茬口
每一个脚步必须轻轻
和螳螂一起小心地走过
这个缀满历史爬虫的门口